月泊秦淮
六朝古都、十里风月、秦淮人家,满载着缠绵的忧伤,又划进我浆声灯影的梦境。
秦淮的四季缠绵相续,春天还没走完,便到了深秋。冬去春来,虽不象花都、春城那般分明,但还是可以辨认的。诸如牛头山的春潮,栖霞山的秋枫,都是极能代表季节喻意的。
问候岁月,那是怀旧的心情。三十丰华、岁月如歌,提及旧事唯秦淮令人垂泪。有一年春寒很深、绵延不开,春风来得又特别迟,加上没接到秋夏,整整一年都是寒冬,街上结满了冰。我不小心跌了一跤——很重,腿跌坏了。此后整整十年都没有站起来。轮椅上的煎熬——时岁枯荣,却也珍藏了许许多多淡如月光的故事:如一封没有寄出的信,一枚浑身挂满伤痕的漂流瓶,两张永远都无法兑现的彩票,一朵黑色的康乃馨,亭中的月,江边的风和湍湍低回的涛声……
青年人的痛苦就象梦一样短暂,轮椅上的日子过得单纯而又充盈着梦想。虽然每天从编辑部赶回家后的时间,才是属于自己的,却是那么令人心醉。只把漂浮在云间、枝头上的;戈游在长街、小巷里的;慢步在河边、浪尖的;沉吟在床头、桌面的思绪统统地都邀请过来,在灯下纸上把酒言欢——从晚上五六点到凌晨七八点,一坐十几个小时的写作氛围,着实醉人心脾。我的禅功不是源于课堂,就是那时坐出来的。有时完稿或中途小憩,开门出户,只见银光满地、皓月当空。身心俱爽,不禁有一种振翅欲飞的感觉。追随月光拾阶而上,小巷里宁谧无声,只能听到自己的皮鞋,扣打在清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脑海里浮现一片风光:“世界都在沉睡,我是唯一醒来的人!”。
趁兴出游,知倦而归。四壁鼾声彼伏,只有我的小楼里一盏台灯挑空夜色,在痴情地等待着我的归来。灯光于此时欣赏才是最美的,她仿佛迎候着我说:这如斯的夜里,是谁彻夜难眠,把脉诊断着祖国的命运?
生病的日子缺朋少友,写作是我那时唯一的劳碌与快乐。下笔淋漓,畅快挥洒,从心灵中跨越、淹没自己,竟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。有一天,当我从浩瀚的思绪中浮起——从紧张忙碌的写作中解脱出来、收笔扎稿,举目窗外,月光如水,万里晴空。我象中了魔似的面对满月跪在楼顶,仰天祈祷:冥冥之中的上帝啊!我在天堂到底范了什么过错,你竟将我托腹于父母放逐到人间?为何冥冥之中,我总觉得有月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乡?难道我是月神之子,踏月而来,抚慰人间?小楼有窗,窗外有月。只身在外的我,象找到了寄托,一踏出门三年未归,对父母的思念也淡了。
浑然不知,有时也是一种最高的境界。走进思想的海洋,我失去了来时的方向,已浑然不知身在何方。灯下桌前只能听到笔走纸页的“沙沙”声。我的灵魂(艺术家是相信,人是有灵魂的)扩散成真径如无限佛光的“环”,从各个角度我都能清晰看到自己,坐在桌前来写作的专注神情。那是物性超然的一尊塑像。魂在体外、灵在笔上。仿佛伏案秉笔坐着的已不是我,而是酷似我形,受命于我灵魂的通灵神器……
天已经亮了,而我的思绪还在延续。为了入睡,我总是枕着音乐入梦。末了,还把纸笔放在枕边,以便捕捉梦里思绪飘香。“星光明月夜,彩云紧相随”是我最爱听的曲了。CD单曲重复——音乐翻涌象连绵的江水、起伏的群山、卷展的流云、裢敛的色彩,缓急的曲线、强弱的流光、快舒的舞步、枯荣的命运……让我浅梦如潮,时在峰谷、时在云端,似真似幻、如梦如幻。每次,我都能真实地感受到,似有彩云叠就的仙乐在我头顶上方,如炊烟袅袅,低低回旋。记得有几次,我都将在梦中仙乐里,漂流、起伏的感觉记录了下来,可醒来一看,纸上半字全无。方知又是梦牵魂踪,于思想深处哄骗了自己。心想下次一定要小心,却又一再上当,只叹最美的都成了生命的秘密,她之与人世无关。也可能因之使然,我写的自己也满意的作品,都是在如睡似梦、腥松兼半状态下完成的。如《昔日小楼》、《雨的合声》、《夏日桃花》……
如果说只有静侯在岸边的沙粒,知道下一次春潮何时来临;那么灵感到来之前,我总是为她空灵着一颗清宁沉静的心。江南的雨,悄然牵情,在秦淮这座忧伤的城市里,更显得缠绵如思绪。有时,我一整天一整天地足不出户、披一袭绒毯,仰卧在临窗的沙发里,逝水流光,感受着窗外生命的变化。哪怕是一枚水滴、一纸落叶、一声啼鸣……我都能感受到,来自它们心灵深处的呼吸与自娱的情趣。抑或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,欣赏楼顶上的旗帜与天上的流云。匆匆过客,也算曾做客过人间。流云如水,绵延长空;在我,只要眼前有流动的,人就不会睡去。一天很快就过去了,而我十几个小时的守候,稿纸上只记录下这样一段文字:是谁的目光驻立在飞翔的云端上——云端上驻立着谁飞翔的目光!
月夜依旧,如老友相逢。但要面对面的坐着,就可以真实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——生命的安详和与往事对流的快意。



心曲谱心声,感佩悠然情。
您
诚挚的心我已收到
西西,,零落仰慕中...